厉峥忽地坐直身子,拿起一沓纸放在自己面前,跟着便开始提笔研磨。
盘!仔细盘!将所有的事情摊开!将事情的每一个节点都罗列清楚!看清每一件事的每一个环节,弄明白他为什么会导致今日这般局面!
漆黑的墨迹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上。
他便似从万千乱麻中,寻找一根万物伊始的线头。与此同时,每一件事的关键节点处,无数的新的可能性,如烟花般炸开。他试图从这些新的可能性中,找到一条不会导致今日这般局面的路。
他和岑镜之间所有的事,皆始于江西宜春县的临湘阁。这些时日来,他最后悔的事,莫过于那日事后叫她施针遗忘。可今夜,她分明说,同他的自私和算计相比,那一夜的意外算不了什么。所以他错在何处?错在没有早一些告知她真相,错在让她在一个虚假的前提下做选择?可那时她心里没有他,他若是告知真相,又会迎来怎样的结果?是她更早地反感,还是愿意给予他谅解?
他抬手在纸上写下新的选择,而后去推演每一条路径。可每一条路径之后,又是无数炸开无数枝蔓的可能性……厉峥只觉脑子都快要炸开,他异常的专注,桌上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越来越多。
他无数次地回到临湘阁那夜,试图去推演全新的路径。
倘若他没有叫她施针,他们或许会有一段时日的尴尬相处,但当时公事当前,他们即便尴尬也很快会被公事淹没。他们第一次去明月山的那夜,她许是就会意识到,他返回去找她,是同他们那一夜的经历有关。届时她会如何想?是更决断地划清界限,还是心里也会有一丝悸动?
倘若那晚他的理智能更强一些,没被她主动上前的撩拨留下。他想是也会因她那晚同他争执时的锋利模样,从而开始好奇于她。如果是这般,他再一点点地示好,她许是接受的会更容易。也或许,江西发生的一切,本该是建立在这个可能性的前提上,这许是一条更好的路……
仅临湘阁那夜的事,他便已写满数页纸。可无论他回去多少次,推演出多少种可能性,最终他都徒劳地发现。他叫她施针遗忘的现实,已无可更改。
绝望感更深的袭来,可又有无数的可能性在他脑海中横生出无数枝丫……它们强迫着他,继续去梳理和理清那些凌乱的藤蔓。
从他和岑镜相遇的那日起,她就在撒谎。
倘若他过去不曾那般冷酷,不曾那般眼中无人。就像后来在江西时那般对待下属,他是不是就能更早地见到岑镜真实的模样?他们是不是根本不会经历临湘阁的事,就会彼此心生情义?
他是不是就能更早发现她的秘密?更早开始着手铺路,帮她去处理邵章台的事?如此这般,事情就不至于集中在这几月间爆发。她也不会因为严世蕃案即将掀起风波而着急离开,他可能会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去同她商议处理。
亦或是,还有新的可能……比如他对她更了解一些,莫要被滕王阁那夜发生的事障目,他早些告诉她真实的想法和打算,告诉她他的掣肘,她可能已更早答应他。他们的关系可能会更近一步,有些真相她或许就会更早一步告诉他,或许江西时他就能知道全部真相。如此这般,事情可能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。
还有可能……就像她说的,若是他早在发现她偷取账册册页的那夜,不是自己在院中盘算,而是直接去问她,或许事情也会不同……
厉峥的脑海中越来越混乱。他素日务必习惯且引以为傲的能力,预见所有可能性,梳理并排除风险,而后制定策略的这条路子。此刻竟成了囚禁凌迟他的极刑,它们强迫着他一次次回到过去,回到每一个节点,去看见新的可能性。
他甚至忍不住想,若是他和岑镜从来不曾相爱,这件事又会如何?他许是永远不知道她藏着多少秘密,她来告假他会欣然同意。她或许会在办完事后回来继续做她的仵作,她也或许会就此消失,诏狱和他的身边再也没有这个人……若再往前推,若他从不曾变成现在这般模样,一早便能看到自己无视他人与自身情感的盲区,是不是事情也不会变成今日这般……亦或是今夜他没有将她送回邵府中,而是将她带回家中,时日久了,她会不会原谅他?亦或是放她离开,选择派人暗中跟着她,是不是也会不一样?
蜡烛不知不觉间短了下去,夜色已浓郁到足以叫人吞噬。就在他再次写完一张纸,准备继续写时,却发现方才取过来的那一沓纸,已经一张不剩。
厉峥握着笔,刚沾上墨的毛笔就这般悬置于半空中,墨逐渐在笔尖积蓄,一滴漆黑的墨滴落在桌面上的毡布上,渗出一小片如泪痕般的痕迹……
厉峥看着桌上那无数张写满字的纸张,一阵钻心之痛袭来。
他绝望地发觉,无论他回去多少次,无论他推演出多少新的可能性,已经发生的事都不会被改变。他所做的一切,竟都是为了抵抗现实挫败,而挣扎出的虚假幻觉。他渴望这般换回对结果的掌控权,只能是毫无所获的徒劳……
脑海中的可能性依旧如陡然徒生的藤蔓般疯狂蔓延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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