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前段时间一直静养,这匹马的躯体依旧健硕挺拔,周身透着十足的力量感。
往常的他,始终恪守“严师”的信条——即便面对再心爱的马,也只以审视的目光相待,绝不轻易流露半分温情,更不会像坂本那样,把马当作朋友一般对话。
可此刻,他心底却迫切渴望一个答案。
他摘下白色手套,伸出粗糙的手掌,轻轻贴上北方川流温热的颈侧。
即使从前,他总告诫助手要与马保持合适的距离,时刻需要维持“教导者”的威严。
“我已经做了决定。”池江低声说,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命令口吻,只剩下纯粹的坦诚。
“只是想确认——你愿不愿意,为了更长的未来,把那条最耀眼、也最危险的路先放下。”
北方川流没有躲闪,反而重重打了个响鼻,大脑袋用力顶向他的手掌。那一瞬间传来的力量狂野而滚烫,仿佛在回应一个早已心照不宣的答案。
从未有过的悸动涌上心头。池江感受着掌心的温热,眼底的犹豫彻底消散。
“好,既然你有这份觉悟……那我们就去你真正该去的战场。”
他收回手,转身走向门口,步伐再无半分沉重。
太阳已然升起。栗东办公室里,池江泰郎拿起电话,拨通了社台rh俱乐部代表——也就是社台集团老板吉田照哉的私人号码。
“喂,吉田社长。我是池江。”
“哦,池江老师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吉田照哉轻松的声音,“是来确认菊花赏的最终出赛名单吧?媒体那边通稿都备好了,‘无败三冠最终章’,这标题可是万众瞩目啊。”
池江深吸一口气,语气平静却决绝:“社长,关于那个……我建议北方川流回避菊花赏。”
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寂。
原来的轻松感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特有的、令人胆寒的压迫感。
“理由。”吉田照哉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腿部的问题虽然已经消除,但耐力储备已无法支撑3000米的高强度消耗。强行参赛的话,胜算很低,且很有可能导致屈腱炎或者韧带问题,断送后面的职业生涯。”池江泰郎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“所以?你是想让他休养避战吗?”吉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,“池江,你知道‘无败三冠’这四个字值多少亿日元吗?就这么放弃了?”
“不,我不打算让他完全休养。”池江泰郎抛出了那个惊人的提案,“我提议,放弃菊花赏,转战三周后的天皇赏(秋)。”
“天皇赏?!”吉田照哉的声音提高了八度,“你疯了吗?你要让一匹三岁马,放着同龄马的比赛不跑,去东京和古马拼命?”
“是的。因为那是2000米。那是他最擅长、也最能发挥天赋的距离。”
“池江,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?”吉田照哉打断了他。
“你以为今年秋天的东京是什么地方?!”
“特别周(special week)就在那里等着!武丰为了这一战可是准备了半年!那是刚赢了春季天皇赏的现役最强马!”
“而且不仅仅是特别周!”吉田照哉的语速加快,“还有青云天空(seiun sky)!那是去年的菊花赏和皋月赏双冠马,那个‘欺诈师’横山典弘的代表作,一旦让他跑出节奏,谁能追得上?”
“还有鹤丸刚志(tsuruaru tsuyoshi)!这匹备受期待的天才马最近复活了,京都大赏典跑得极好,状态正值巅峰!”
“再加上目白光明(jiro bright)这种老牌的g1马……这简直就是一群怪物在开会!你让北方川流一个三岁马去这种局里?万一输了,无败金身破了,三冠也没了,那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!”
面对吉田照哉如暴风骤雨般的质问,池江泰郎没有丝毫退缩。
“社长,您说的这些,我都知道。”池江的声音依然平稳,“但正因为如此,这场胜利才更有价值。”
“传统的‘经典三冠’确实伟大。但在现代的世界赛马潮流中,中距离才是王道。如果我们能在这个距离上,击败特别周、击败青云天空,击败这群代表了日本最强水准的古马……”
“那他就不再只是一个‘三岁王者’。”池江顿了顿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他是超越了世代的‘中距离之王’。这难道不比在一个他不擅长的3000米泥潭里,不管是胜还是败,都要有价值吗?”
“我们要拿的,不是传统的‘经典三冠’,而是皋月赏、德比、天皇赏(秋)组成的‘变则三冠’。”
池江停顿了一瞬,像是把下一句话当成赌桌上的筹码一枚枚推了出去:
“公关口径由社台定。我不会对外说‘状态不佳’来求同情。我只会说一句:为了更大的挑战,我们选择更适合这匹马的路。骂名我背。”
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。
这一次的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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