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,继续巡视。待到深夜,学员们散去休息,他独自一人举着小油灯,来到学员们下午练习的场地,挨个检查他们留下的作业和笔记。
他翻过一份份或潦草或工整的记录,看到那个农家子弟在《防治册》不认识的字旁画上的歪扭却形象的图解时,手指顿了顿,低声骂了句:“蠢材……”却将这份笔记,轻轻放在了待明日重点讲解的那一摞的最上面。
更远处的官道上,几辆蒙着油布的马车正连夜北上。车里装着的,是云娘作坊第一批正式列入北军采购单的便携肉酱块。
罐子贴着封条,上面烙着少府的印。
押车的军吏对车夫说:“快点,蒙将军那边等着试。”
车夫扬鞭。马车融入夜色,留下渐渐远去的辚辚声。
云娘作坊里,灯火未熄。一个负责封罐的小学徒,趁老师傅不注意,偷偷用手指蘸了点罐边溅出的、已然冷凝的肉酱油脂,迅速抿进嘴里,陶醉地眯起眼。
恰好被回头的老工匠看见,大手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馋虫,这是给北军将士的,等咱们产量上去了,立了功,大王还能少了咱们的赏?说不定到时候,让你小子吃个够。”
小学徒摸着脑袋,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,转身干活却更卖力了。昏黄的灯光下,空气里弥漫着温暖扎实的肉香。
章台宫,嬴政案前。
黑冰卫统领跪在下方,呈上一卷密报。
统领:“赵国商人,这半月在咸阳、栎阳、频阳三地,秘密收购生麻逾五千斤。收购价,比市价高两成。且专收陈年麻、品相差的麻。”
嬴政展开密报,扫了一眼。
“他们要做什么?”
“臣等设法截获一小批已交付的货,验看发现,”统领顿了顿,“麻纤维已被特制药水浸泡过,晾干后外观如常,但韧性大减,轻轻一扯即断。若以此等麻混入好麻织布……”
嬴政合上密报:“造秦布的劣品,以次充好,败坏秦布名声。”
“正是。臣等已暗中控制部分交货的麻商,是否立即收网——”
“不。”嬴政打断他,眼中锐光一闪,“将计就计。”
统领抬头。
嬴政:“让他们继续收。他们收多少,你们就卖给他们多少。不过,在提供的药水麻中,混入大约三成,做过特殊标记的。”
“标记?”统领精神一振。
“用骊山学宫新试制出的那批隐色矿粉,掺入麻中。寻常水洗、日晒不会脱落,需用特制药水方能显形。”
嬴政:“交货分三批进行,时间、地点略作调整,真真假假,让他们自己去疑神疑鬼。”
统领眼神灼灼,已然明白:“大王英明,待他们将此批麻织成布,流入市面,人赃并获之时,便可凭借标记,顺藤摸瓜,将其在秦地的收购、加工、贩卖网络,一网打尽。”
“不止。”嬴政微微摇头,“盯紧那几个经手标记麻的麻商。他们接触的每一个人,每一处仓廪,都给寡人牢牢盯死。这根线,或许能牵出更大的东西。”
“诺。”统领深深一拜,起身时,身影已如融入暗影。
一直安静悬浮在嬴政肩头的苏苏,此刻光球才激动地蹦跳起来:“阿政,这招高明啊,这放在我们那儿,就叫供应链追溯加品牌防御战。”
“赵国这帮人,手段也太老套了,就知道搞假冒伪劣原材料。要不要我帮忙弄个更直观的棉麻纤维微观对比图?或者咱们提前搞个尚工坊官布的简易认证标识概念,抢占……呃,是教化民心?”
嬴政:“暂且不必。饵已放下,静待鱼咬。你的图谱,容后或许有用。”
苏苏思考后:“嗯。”
嬴政起身,走向露台。
苏苏随之飘出,悬在他身侧。
夜色下的咸阳,不再是寂静的黑。东片里坊区,点点微光如星河倾落,那是数百架纺车在转动。
精彩书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