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鲤摇头道:“我娘是蒙正堂的老师,我说的话只是个人意见。海爷爷可知,管仲行奢而齐富,桑弘羊榷利而汉强。
爷爷徒执清廉之束,在御使台既未能将一身风骨传承下去,在官场也未能使百姓积粟盈仓。
若是治下百姓短褐不完,爷爷整日啜粥饮水,也不过是独善其身的腐儒罢了,唯有达者可济天下。
爷爷,道德不充仓廪,您一直不肯习学富国养民之要,是想百姓们都用圣贤道理画饼充饥么?”
海瑞将手里的粥碗往桌上重重一撂,目光如炬,看向不过才比桌腿高的孩子。
“小子读书不少呀,难道不知桑弘羊、王安石之辈,皆以裕国为名,成了胥吏盘剥百姓的刀俎。”
红鲤撇撇嘴道:“这么说,海公认为江陵新政,亦是如此么?”
海瑞叹道:“太岳工于谋国,如医国圣手。其清丈田亩,改振漕运,整饬驿弊,如利刃剖痈,一时脓血尽去,天下府库为之充盈。
我只怕他以霹雳行权术,恃智谋而轻教化,重功利而薄仁义,将来人亡政息,徒留‘功在社稷,谤满天下’之憾。”
红鲤笑道:“只有后继无人,才会人亡政息。而若想后辈子弟赓续其政,靠的不是父子血脉、口头上道德传承。说透了不过一个‘利’字,无利可图,狗也不干。
所以大明只剩您一个倔种,眼下您还讳疾忌医,不肯医身上的老病,也不肯治脑子里的顽疾,您这清廉种子也快灭绝了。”
“你、你、你!”海瑞被他一通话气得火冒三丈,撸起袖子道,“哪来的混小子,纵是满腹文章,也不过是小国贼耳!”
红鲤双手拍桌,将自己撑了起来,大声道:“海公勿要耻于言利,倘若你以百姓之利为大义,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。
为国者以保民为基,以富民为本,利民必当循天道、顺民心、非徒言道德耳。
使耕者有其食,织者有其衣,则江山永固。江陵新政以百姓富足为圭臬,此非弃义而逐利,而证明了,利者义之和也。若是众人皆明此大义,江陵新政必然后继有人。”
孩子掷地有声的话,让海瑞怔愣了许久,他深吸了一口气,将桌上的清粥喝了个干净,一抹嘴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我知道你是谁了,你这小模样长的,跟你娘很像,说话的气势倒是你首辅老子的款儿。”
红鲤忙溜下地来,撒娇似地拉着海瑞的手道:“海爷爷,跟我去看病吧,您得将老天交给你的廉洁正气传扬下去,不可以断在自己手上。”
海瑞捻须一笑:“好,我治病。治好了病我就辞官,去实务学堂,研习经济之道。”
听到屋里的话,黛玉心头一喜,忙请太医院院判李可大为海瑞诊病。
海瑞还没回过神来,已经被两个人抬上了床。
李可大静息诊脉后,道:“海公形销骨立,憔悴神疲,如风中残烛,摇曳将熄。这是脾胃大衰之症,气血欲绝,犹如家贫无积粟,不能续炊。
眼下要用归脾汤合附子理中汤,作以膳食滋补,糜粥调养,少食频餐,戒之劳碌。如此或可挽狂澜于既倒。”
简而言之,就是海瑞长期不食鱼肉禽蛋,积虚成损,非朝夕可愈,需要家人耐心调护,若得谷气渐苏,方可延年。
张居正得知此事,准备拨两个小厮过去照顾他,红鲤却道:“两个小厮只能照顾他的身体,不能宽慰他的精神。若是能有家人相伴,他才好得更快些。”
黛玉想了想道:“他还有两个出嫁的女儿,我写信将她们请来。”
红鲤一番话,解了穷困海瑞一生的利义之辨,很快又信心满满地再次踏入皇宫。
黛玉看向手里牵着的娇憨“小姑娘”,有些哭笑不得。
红鲤穿着杏子红绫裙,鬓边缀着一朵木芙蓉,肩上背了个小包袱,却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,还宽慰母亲道:“娘,我不会被人发现的,您只管放心,我一定保护好四公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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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张居正《与张心斋计不许东虏款贡》盖度彼既感吾放之恩,而又适惬其平生之愿,芳饵入口,不能自脱。
张居正《答辽东巡抚周乐轩》彼既惬其素志,又啖吾厚利,故奉令惟谨。
第220章 鱼龙光转
景阳宫中花影婆娑, 四岁的小公主朱轩嫄伏在窗边,看院中海棠花落,飞红堕地, 漫天缤纷。
“小宫女”红鲤穿着浅粉色宫装,梳着双环髻,倒卷双袖, 正扬起花锄掘土,准备将绢袋中的落花给埋进花冢。手腕上的黑珍珠手串,随着挥舞锄头的动作,上下滑动。
朱轩嫄推开宫人递来的乳糜粥,牵起裙子一路小跑来到花冢旁,嘻嘻笑道:“红鲤哥哥, 你不垒鸡窝, 在藏什么宝贝呢?”
红鲤忙将食指竖在唇上, 小声道:“公主, 我在葬花,以后喊我红鲤就行了, 千万不可以叫哥哥的。”
“哦, 对不起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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