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、饮馔寝兴、酬答往来,乃至弹丸转动、肌肤痛痒,莫非道体发用流行。但具形骸,即备圣基,不假外求。”
汤显祖大为惊讶:“想不到姑娘也深谙吾师之理!以不学为学,以不虑为虑,一切任良知良能之本然。”
三人遂在观中石凳上坐下,从诗文谈到理学,又从理学论及戏曲,日光渐移,花影斜长。
昙阳子奉上清茶,见黛玉与汤才子一见如故,谈锋渐雄。想来她是没空见自己了,不觉摇头一笑,悄然离开。
黛玉捧盏轻啜,茶香清苦,回味却甘,恰如此刻得遇良友的心境。
“在下有一问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汤显祖忽道。
“先生请讲。”懋修颔首。
汤显祖目光微凝:“二位谈吐见识非凡,引经据典,通达古今,不似寻常人家。可是京城官宦子弟?”
黛玉与懋修对视一眼,心下俱是一惊。懋修忙笑道:“先生慧眼。家父确是在朝为官,只是职位低微,不足挂齿。我兄妹二人平日闭门读书,偶得闲暇出来走走罢了。”
汤显祖察言观色,知他们不愿多言,便也不再追问,转而论及《史记》、《庄子》,谈兴渐浓。
日头西斜,暮色渐起。观中升起淡淡烟霭,梅香愈冷。一个小道童来点灯,昏黄灯光在暮色中晕开,如同宣纸上染开的淡墨。
“不知不觉竟聊了这许久。”汤显祖起身道,颇有不舍之意,“与二位相谈,如饮醇酒,令人沉醉。”
懋修也起身:“今日得遇先生,实乃三生有幸。不知放榜之后,可能再聚?”
“自然!”汤显祖欣然应允。
约定既成,黛玉与懋修告辞而出。暮色中的梅花观更显清寂,青石小径上落叶窸窣。
懋修走着,忽想起一事:“方才忘了问相约的具体时日。”
母子二人便又携手折返回去,将至汤显祖居处的静室时,忽闻内中有谈话声。懋修刚要扬声,黛玉拉住了他,摇头示意噤声。
窗口缝隙处,但见屋内除了汤显祖,还站着一中年男子,看其背影锦衣华服,气势威严,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。
那男子正说道:“吾儿泰征虽不才,却也苦读诗书,若得与先生这样的才子交往,诗酒唱酬,必定受益匪浅。”
汤显祖面色平静:“张阁老过谦了。令郎才名,京师谁人不知。”
黛玉与懋修对视一眼,俱是心惊。朝中另一位张阁老,只有张四维了!
张四维笑道:“明人不说暗话。汤先生若愿与小儿结交,在文坛上互相推许,本届科考,老夫身为读卷官,必助先生高中鼎甲。如何?”
暮色渐浓,院中灯笼被风吹得摇曳不定,光影在几人脸上晃动。汤显祖沉默片刻,方缓缓开口,声音清冷如石上流泉:“多谢大人美意。
然君子相交,贵在知心。若以科名相诱,与市井交易何异?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。”
张四维脸色顿变,强压怒气:“汤先生可知道,拒绝老夫的后果?”
“无非名落孙山罢了。”汤显祖淡然一笑,“功名虽重,不及人格尊严。大人若因此黜落学生,学生亦无怨尤。”
张四维冷哼一声:“好自为之!”拂袖而去,两个随从急忙跟上。
待他们去远,黛玉与懋修方从暗处走出。汤显祖见去而复返的二人,略显惊讶,随即了然:“方才的话,二位都听到了?”
懋修颔首,面露敬色:“先生清风亮节,令人敬佩。”
黛玉却心下焦急,她知张四维确有此等手段,汤显祖本届科考果然落第。如今既叫她撞见,断不能坐视不管。
“天色已晚,我等先行告辞。”黛玉压下心绪,施礼道别。
归途之中,黛玉一言不发。马车颠簸,帘外灯火阑珊。她知道汤显祖直到万历十一年,才中三甲进士。但今日见他可能遭人算计,实在不忍置之不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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