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望甚高, 纵然如此,他策马行在漪焉轿子旁边,仍是提了十万个心眼,随时留意四下里的风吹草动。
和亲的关键时刻, 他不希望有任何莽夫出面搅乱这团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水。
端坐在轿子里的韦渚国女, 自从进入大云腹地, 就隐隐感觉得到这股躁动不安的气氛。多年交战,大云民间始终存在这种敌对和猜忌的氛围并不教人意外。
她亦知晓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, 不可指望朝夕冰释。
然而她随着轿身颠簸, 路途漫长,心思却仍有一大半不随自己意愿, 不由自主转到轿外这一路护送的将军身上。
风吹拂起轿帘一角,便能瞥见并肩而行的将军侧脸。
眉目英俊,墨色长发高高束起在艳红冠翎下,银色软甲衬得身段修长挺拔, 表情沉吟,自有勾人心弦的英朗之气。
“此次进京, 能否有幸见到将军的婚约对象?”漪焉问。
她的声音很轻, 但是贴着轿窗发问, 因此清清楚楚灌入秦墨耳底。
原本沉浸在自己心思里的秦墨经此突然一问,愣神片刻, 方才陡然想起在韦渚那夜,他用来婉拒国女的理由。
他何曾有什么婚约对象?
当日不过病急投医, 胡乱搪塞以求过关罢了。
只是漪焉今日突然又旧事重提,秦墨顿显尴尬的同时,脑海中鬼使神差的浮现出裴温离的脸。
稳操胜券的,温和的,焦急的,担忧的,难得一见的带着泪意的脸,和上次在丞相府里最后看见的,苍白而神情复杂的脸。后来秦墨又上门拜访过几次,裴温离皆以身体不适为由,推托不见。
他在躲他,秦墨不知道是什么缘由。
但若要回答那莫须有的婚约对象,当真存在的话,秦墨第一个想起的竟然是那避而不见的裴温离。
“他……”踌躇半晌,犹豫半晌,也无法半真半假的回答这个问题。最后秦墨只能道:“——公主,宫门到了,秦某就送到这里。”
轿帘一掀,漪焉探出半张脸,疾声道:“秦将军,这是漪焉身为大云皇妃前的最后一个请求。让我见见她,我就当真死了这条心。”
秦墨策马回身,同她那双隐有水意的眸子对视半晌,哑然道:“——日后若有机会,秦某也想兑现这个承诺。”
流光溢彩的灯,从宫门一路铺到明华殿内,回廊上宫女捧着一盆盆珍馐美味,秩序井然的鱼贯而入。衣香鬓影,宫灯摇曳,酒香混着人声阵阵嘈杂由远及外传了出来。
宫宴最上头,大云皇帝聂越璋稳稳端坐。他左侧略下面一点,韦渚国主用流利的中原话,同他抬盏交谈,两人面上均是不露声色的君王式笑意。
宫宴两侧,分坐的则是大云朝中高官与韦渚那边的国主心腹,一边说中原官话,一边说韦渚方言,语言不甚通,但凭肢体语言和互相打量的目光、表情,来分辨彼此想表达的涵义。
气氛说不上欢天喜地,倒也不如从前那般一触即发。
所有人都是审慎而略微放松的打量着原是敌方的另一侧,面上含着隐约笑意,竭尽所能来表达和亲气氛上该有的友好。
屏风后,一对行完礼的新人相向而坐,韦渚国女的面容遮盖在凤冠霞帔下,看不见表情。二皇子时不时需要起身接受百官们的敬酒,举止间已有微醺之意。
根据官位品衔,秦墨就坐在离二皇子不远之处,时刻留意二皇子之余,目光不由自主的,就朝自己右侧的裴温离飘去。
宫宴上人多喧杂,酒气弥漫,热潮穿袭每个角落。即使每个窗栏都支起透风,这殿内仍然闷热不堪,便连秦墨都忍不住换下了软甲,只着了一身轻薄的锦服。
反观裴温离,仍然披着一身厚重大氅,沉默不语地静坐在一条朱漆彩绘花鸟纹长桌后,桌上饭菜未动分毫。
他看起来没有食欲,或许根本不曾痊愈。带着那些蛊毒来参加宫宴,不知身子撑不撑得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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