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着楚桢浅笑,即便她并未感知到天子的笑容里有半分愉悦。燕娘明白,天子的笑是做给那人看的,而他之所以对自己态度大变,无非也是要演给那人看。
燕娘顺着天子的意,演好这出喜乐融融的戏。
这边欢声笑语,那男人依旧跪在地上,右膝着地,像尊冰冷的石塑。再锋利的刀都有刀鞘禁锢,而刀鞘就握在天子的手中。
楚桢喝了不少酒,浓重的酒气从口中呼出,苍白的脸上终于现出血色。直到他不笑了,燕娘才知道陛下是真的喝醉了。
“封她为美人,择吉日办册封之礼,”楚桢面无表情地说完这话,挥手让乐人和燕娘都下去。
燕娘行礼告退,深深望了天子一眼,心里不是滋味,陛下应该连她的名字都不知晓。
热热闹闹的乐曲终了,宫殿恢复了死寂。楚桢凝视着那人,平静地说:“只剩下你我二人了。”
楚桢看着他依旧恭敬地跪在地上:“我不生你气了,十七哥哥,起来吧。”
男人眉眼极冷,即便生得一副好相貌,但面上冷峻的锐气令人不敢久视。
“陛下,”玄十七仍旧跪着。
“我说过了,没人的时候,咱俩依旧以兄弟相称,”楚桢笑了笑,“那些老东西才讲君君臣臣,你别再受他们影响。”
玄十七没有回话。楚桢继续说:“我已经退让了,你就不能也退让一步吗?旁人在时,我是君你是臣,他们都不在时,你便当回十七哥哥吧。”
楚桢目不转睛地盯着玄十七,冷静的面容再也维持不下去:“你还要跪着?要像那些阉奴般跪一辈子吗?行!我便在这守着,我看你能跪多久!”
每逢天子发怒,周围的婢子侍从哪个不提心吊胆,但这跪着的男人视若无睹,依旧跪自己的。
楚桢冷脸坐在玄十七面前。
宫宴渐入尾声,窗外传来烟花燃放的声音,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夜空炸开,余烬散至地面。
烟花绚烂,火树银花,楚桢恍然记起今天是中秋。他以前最喜欢中秋,中秋那日,皇叔对他的功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似乎默许了他偷偷溜出去玩。
那时候,楚桢总忘带银子,就让玄十七掏钱,中秋街市特别热闹,银钱流水般花出去,后来楚桢才知道玄十七给他当侍卫,每月才二两银子。
楚桢忽然气消了,长舒一口气,对跪着的男人说:“平身吧。”楚桢蹙起眉头道:“还不快起来,难不成还要朕写道圣旨给你?”
听到“平身”两字,玄十七终于起身,“臣遵命。”
楚桢走至窗外,靠着窗沿,看屋外的烟花,他不说话,玄十七自然不会主动张口。
算来不过六七年,楚桢实在不知他和玄十七之间怎就变成这幅模样。玄十七竟是连他的召见都能避则避,时常以轮值为借口推脱,见了面也是这幅面无表情的死人脸。
虽然以前他就笑过玄十七是棺材板成精,好似有人拿浆糊糊住了嘴似的,笑都不会笑。
可那时楚桢知道,玄十七的眼睛是暖的,不像现在这般只剩下寒意。
楚桢缓缓开口道:“我昨晚做了个噩梦,梦见了好大的火,那火往我身上钻,烧得很疼。”
“陛下,”玄十七回道:“太医会开安神的汤药。”
“喝过了,这两年喝了多少,你不是不知道,”楚桢盯着玄十七看,但玄十七神色未变,依旧是这幅让他讨厌的样子。
楚桢继续说:“起初一月里偶有一两次,醒来则梦散,后来越来越频繁,连不做梦都难了。我总觉得是她化成了恶鬼,恨我不救她,要拉我一同下地狱。”
“陛下有紫微垣庇护,魑魅魍魉不会近身。”
楚桢露出苦笑:“我怎会得紫微星庇佑?民间都传,我是灾星降世呢。”
萧惠帝在世时,天灾频发。数年前,楚桢继位,前三年连被誉为天下粮仓的江、扬两州都因闹水灾死了不少人。
国内态势不稳,每年给凉国的岁币不减反增,西京人又数次骚扰边境,国库虚空打不起仗,只得息事宁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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