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岸没有路灯,宁泽峰踩着泥泞的小路摸黑走过去,经过好几间已经熄了灯的木板屋,才看见那扇歪斜着的铁皮门,门缝里漏出一点惨白的灯光。
普雅岛东岸的供电时有时无,那是半截蜡烛的光,在风雨里忽明忽暗地挣扎着,像一只快要被水淹灭的萤火虫。
门没有关严,他站在门缝前,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精味,混合着血腥气和廉价烟丝的呛味,祝君安蜷缩在墙角,被扯大的领口从肩头滑下来,露出后背上一道一道新旧交叠的淤青,有些是新鲜的,泛着充血的紫红色;有些是旧的,已经褪成青黄色,边缘模糊,像被水泡过的地图。
他的头埋得很低,头发遮住了整张脸,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,后颈上有血,不多,是从发际线里渗出来的,顺着颈骨的弧度流进衣领,在锁骨处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屋里没有别人,那个男人大概是打完人又出门赌了,连蜡烛都没来得及吹灭,桌上摆着几个喝空了的酒瓶,地上散落着烟蒂和几张被揉成团的彩票,墙角倒着一把断了一条腿的木凳,凳腿上还沾着暗色的血迹。
宁泽峰推开门,铁皮门在门框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屋里的人没有抬头,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点,膝弯收进胸口,手指攥紧了后脑的头发,指节泛白,准备好承受下一顿毒打的人才会有的姿势。
“纳威。”宁泽峰蹲下来。
墙角的少年猛地抬起头,他的左眼眼眶青了,肿胀的眼皮把那只眼睛挤成了一条缝,嘴唇内侧破了一个口子,干涸的血痂粘在嘴角,琥珀色的瞳孔在烛火里泛着幽微的光,却没有泪,也没有求饶的意思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祝君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宁泽峰没有回答,他脱下自己的外套,披在祝君安肩上,把他扶起来,祝君安的胳膊很凉,隔着湿透的衬衫能摸到骨头“跟我走。”
祝君安没有动,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“我没事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宁泽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然后忽然伸出手,轻轻握住祝君安的肩头,后者条件反射地往后缩,脖颈上有一道新鲜的勒痕“你这个样子叫没事?”
烛火晃了一下,祝君安的睫毛垂下去,投下一小片阴影,他没有挣开宁泽峰的手,但也没有说话,沉默在他们之间拉成一根绷得很紧的线。
“你知道还来。”过了很久,祝君安嘴角扯过一丝讽刺“阿娘跑了,他在学校附近游荡,不管在清莱还是普雅,跑不了的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就把头重新埋进膝盖里,后颈那几道血痕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宁泽峰深吸一口气,他想说“那你就这么忍着吗”。想说“你为什么不求助”。想说“学校有社工,有老师,有可以庇护未成人的机构”。但他在开口之前就把这些话全部咽了回去。
可现实是怎么求助?报警把亲爹抓进去,他没有别的监护人,阿娘下落不明,警察介入之后他会被送进福利院,或者更糟,被送回普雅岛交给那个男人的远亲,换一个地方挨同一顿打……对于一个十六岁的资助生来说,这个世界提供的所有“救助选项”都是另一个版本的火坑。
所以他什么都没说。
宁泽峰站起来走到桌边,把那些喝空的酒瓶一个一个码整齐放进角落的纸箱里,把散落一地的烟蒂和彩票团子扫进垃圾桶。
祝君安从膝盖里抬起头,看着他把断了一条腿的木凳扶起来靠在墙角,凳腿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,蹭在宁泽峰的袖口上,留下一道暗色的印子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祝君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宁泽峰没有回头,把桌子收出一片干净的地方,端了一盆水“受伤的地方先用水冲一下,能走的话我带你去找岛上的卫生所。”
祝君安看了他一眼,“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宁泽峰后退一步靠在歪斜的门框上,“为了你我愿意的。”
“我想带你离开这里,去清莱,去国外,我可以跟我妈求情,让她收留你,到了年龄我们可以走得更远,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。”他用尽全力把这句话吐出来,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剜出来的一块还带着体温的肉,放在烛火下。
然后他说出那句他花了整个中学时代都没敢问出口的问题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碎什么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烛火又晃了一下,祝君安抬起头,看着宁泽峰。那只没被打肿的眼睛里没有泪,但眼底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、近乎灼烫的光。
“好。”
那个音节从祝君安嘴里吐出来的时候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像一片被烛火烧焦的纸灰,刚从火焰边缘浮起来,还没来得及飘远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