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口一阵阵抽痛,像被钝器反复捶打,苏奶奶声音微微发颤,眼眶已经开始泛红:“孩子,你可明白,苏木曾是你的后小爹啊,这是铁打的事实,世人眼中改不了……”。
秦臻神色坚定,全然不在意这些世俗桎梏,他挺直脊背,目光灼灼:“按照乡中众人皆知的说法,父亲秦山亡故之后,兄长便已经代父写下休书,苏苏早早便脱离了秦家。名义之上,我二人早已不存在继子与继父的关系。何况爹爹离世已足足十年,漫长岁月流转,旧的名分早就应当作古”,他顿了顿,声音更加坚定,“况且,我不在乎旁人如何议论,不在乎苏苏过往经历,我所求的,仅仅是当下与往后,能够同苏苏朝夕相伴,永不分离。”
苏奶奶望着少年执拗的模样,那般挺拔,那般意气风发,心中苦涩更甚,她长长地叹了口气,像是把半辈子的重量都叹了出来:“你可以全然不在乎这些,可你有没有静下心想一想,木哥儿是否在乎?倘若你们二人相守,所有流言蜚语,尽数都会压在木哥儿身上。你只顾及自己心中情意,说到底,不过是自私罢了……你何曾认真考量过木哥儿心中真正的想法?他愿不愿意?他怕害不害怕?”
这番话如同重锤砸在秦臻心上,一股深入骨髓的惶恐骤然滋生,像冰水灌入四肢百骸,可他依旧不肯轻易认输,固执地开口:“我感受得到,苏苏心中对我有情。方才他没有推开我……他对我并非毫无心意。”
苏奶奶伤心地摇了摇头,一字一句,直戳要害:“可他并不愿意同你打破世俗规矩走到一处,不是吗?方才他跑出去的样子,你也看见了,他在怕,他在逃!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令秦臻浑身剧烈颤抖,像被抽去了支撑的柱子。他想要出言辩驳,喉头却像是被堵住一般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,那双方才还灼灼发光的眼睛,此刻黯淡下去,只剩下赤红的眼眶。
苏奶奶不愿就此停下。为护持自家孙儿,她甘愿做这个拆散两人的恶人。她推心置腹,将心中所有顾虑一一道出,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堂屋里,沉重而缓慢,像一把钝刀在割肉。她想要让秦臻彻底看清横亘在二人之间那些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“其一,你与木哥儿曾经是继父子,纵然时隔十年之久,可百姓根深蒂固的观念难以撼动,此事一旦公之于众,所有异样目光、刻薄嘲讽,都会对准木哥儿。当年秦家构陷他勾引继子秦富,漫天流言几乎逼得没命,如今你执意要同他相守,难道是打算再次将他推入水深火热的绝境之中吗?”
秦臻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。
“其二,秦臻,你今年方才一十六岁,拥有秀才功名,是十里八乡出众的后生,可我的木哥儿……早年丧夫,如今已年近二十八,为养活家人只能抛头露面售卖吃食。士农工商,你身在士阶,他身为商贩;你少年风华,他饱经风霜。年岁、身份之间差距悬殊,云泥之别,日后你科举一路高升,眼界愈发开阔,待到数年之后,你还会认定今日的选择吗?会不会心生悔意,甚至以此为耻?”
“我不会!”秦臻终于嘶声喊出来,“我绝不会!”
苏奶奶没有理会他的打断:“其三,即便你心中全然不在意这些落差,你可有问过木哥儿,他是否愿意承受这一切?你一心想要同他相守,强行逼迫他做出抉择,可你何曾仔细思量,他心中想要何种生活?莫非在你眼中,世间万物,除却你之外,其余一切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?你只顾追逐自己心中爱恋,何曾真正尊重他的抉择?”
秦臻的脊背终于弯了下去,像被风摧折的竹。
苏奶奶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哽咽:“其四,你可知人的一生何其漫长?数万个日夜,数十年光阴,时光足以改变人心,许多年前说过的誓言,历经岁月冲刷,都可能被遗忘。你如何保证未来三四十年,初心不改,不会嫌弃木哥儿?纵使你笃信自己不会变心,我也不敢相信。木哥儿是我的孙儿,我万万不能拿他往后数十年,赌你日后不会变心,赌你会凭借救命之恩长久善待于他。一丝一毫风险,我都不愿让他承受。你明白吗?”
苏奶奶的声音已经破碎不堪:“最后一点,秦臻,你口口声声说会一辈子护着木哥儿,可你仔细想一想,如今的你尚且需要他来供养,你拿什么许诺护他周全?拿什么抵挡将来扑面而来的非议与刁难?你还没有拥有庇护心爱之人的力量,这世间不是光有真心就够的,孩子……真心有时候,反而最伤人啊!”
一席话说完,苏奶奶与秦臻双双落下泪来。
苏奶奶心中清楚,自己这番话,硬生生斩断了二人萌芽的情愫,可她别无选择,她只想护好苏木,不让孙儿再遭受半分伤害,任何潜在的危机,她都要提前隔绝。二人之间悬殊的年岁、身份,还有那一层无法抹去的过往名分,注定前路布满荆棘,不是少年人一腔热血就能踏平的。
秦臻哑口无言,浑身不停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