泡沫沾上鼻尖也顾不上擦,只顾埋头把地上的白花花往桶里赶。
阿嫲望着他那张沾了泡沫还一脸认真懊恼的小脸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在淌泡沫的被单,笑着叹了口气。
四月一日,愚人节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闷得发稠,抽湿机嗡嗡地响,混着经侦支队长吴昊平直的汇报声,平淡得叫人昏昏欲睡。
梁逸飞靠进椅背,眼皮有点沉。经济案的后续处理和高乐成的量刑建议,这些流程性的东西和他关系不大,会议前半程他只需要旁听。
前排的航仔脑袋一点一点,被旁边的黎芝捅了一肘,猛地弹起来,假装在翻笔记本。
黎芝瞥他,狡黠地笑了笑,从齿缝里挤出一句:“昨晚哪偷鸡去了?”
“偷个屁,昨晚跟监控室那帮人通宵筛摄像头数据,”航仔揉着眼睛,含着声音,“困得老子快嘎了。诶,今天愚人节,你不整点活?”
“整谁?老杨头?你要敢整过两天清明我去给你烧纸。”
“詹队呗,把他抽屉里的汤达人全收走,就说队里进老鼠了。”
“……你自己去,我想过个安分的清明。”
“清明放几天来着?咱还有假放吗?到时还要拜山,我的老腰还能行吗……”
“想屁吃,专案组不解散,一个都别想跑。”黎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视线落到后排的梁逸飞身上。
梁顾问倒是没打瞌睡,但看着也没在听汇报,垂着眼,指尖在桌上轻轻叩着,嘴角挂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,像在想什么与案情完全无关的事。
“大飞哥今天心情好像不错。”黎芝小声说。
“有吗?”航仔探头看了一眼,“不还是一脸专注。”
“庸俗。”黎芝嫌弃地撇撇嘴,若有所思地搓了搓下巴,“大飞哥明显走神了,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啥?”
“嘶……”黎芝歪了歪头,“总感觉大飞哥身上有种……春天的气息?”
航仔一脸“你没毛病吧”的表情。
梁逸飞确实在走神。
走神到了今早醒来时,压在自己身上的某只沉甸甸的猫。
那会儿他还在睡,意识模模糊糊,只觉得身上很重,像被什么东西压着。
他本能想翻身,翻不动。腰腹间压着个分量,不算沉,但很实在,就像有一只小胖猫趴在他身上,两只爪子按着他的肩膀,鼻息扑在他脸上,带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。
他睁开眼。
“哇呜——”
李羽跨坐在他身上,一张脸凑得极近,眼睛瞪得溜圆,两只手还虚张声势地扬成爪子的形状,虎视眈眈地看着他。
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三秒。
梁逸飞刚睡醒的脑子还没转过来,整个人处于一种介乎于“我在做梦?”和“这家伙又在干嘛?”之间的混沌状态。
李羽大概也没料到他醒来的反应这么平淡,那个“哇呜”卡在半截,嘴巴还没合上,反倒把自己整得有点骑虎难下。
“……你干什么。”
“愚、愚人节快乐?”李羽的爪子慢慢收了回去,声音越说越小,“漫画里说,愚人节是给人惊喜的节日,所以我也想给大叔一个惊喜。大叔被吓到了吗?”
梁逸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心脏却莫名如脱缰的野马,以每分钟一百二十码的速度狂飙。
“小屁孩过什么洋节。”
他想把人从身上拨下去,手伸到一半,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扣在人家大腿上,掌心贴着那片微凉的皮肤,指尖陷进柔软的腿肉里,像过了电一样酥麻。
他倏地松开手,从起床到出门,一路落荒而逃,连头发都忘了梳。
他后来反思,三十好几的人了,大清早被一个小孩压在身上吓一跳,心跳加速是正常的生理反应。
如果某位罪魁祸首不跨坐在他身上,并且没有衣冠不整——睡衣领口歪向一边,露出小半截锁骨,头发还没扎,乱蓬蓬地散在肩上,整个人像一只刚出窝就敢去扑大狼狗的小奶猫——他应该不至于心慌到这个地步。
不对,也有可能是这只狼狗心术不正。
“——以上就是经济案的全部进展。”
吴昊合上文件夹的声音像一记清脆的响指,梁逸飞猛回过神,指尖还维持着叩桌的姿势,悬在半空顿了一下,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来,搭在膝盖上。
会议室的投影仪嗡嗡细响,抽湿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