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常的潮红,声音细弱,透着惊恐无力:“阿娘……”说话间一双小手紧紧揪住柳氏胸前衣衫。
柳氏又将孩子抱紧些,低声哄慰:“麦芽不怕,阿娘在呢。”
南初看得心头钝痛,目光在麦芽额间裹帘停留几息,朝白崇禧道:“麦芽怎么了?”
白崇禧目光如刀般瞪向魏荣,咬牙道:“为护他娘,叫他的人掼在地上,磕的……”
南初眼中心疼和忿恨交织在一起,她未再看魏荣,直直望向卫挚,朝他走近几步,站定,在一瞬的迟疑后,终是理了理衣衫,缓慢又郑重地下跪,声音是压抑的恳求:“侯爷,稚子无辜,无论今日魏将军指控是否成立,都不该……伤害一个孩子。弱质妇孺偷生一隅,所求不过半生安稳,何敢有他心?侯爷远来抚民,求放了他们吧。”
见她下跪,一旁的柳氏双目陡然泛红,一句“小姐”几乎脱口而出,又生生忍住。她微张的嘴唇翕动几下,才艰难地哽咽出声:“书办……”
卫挚抬眸在柳氏面上停了几息,又扫过同样面有戚色的白崇禧和另一位人证,心下对魏荣抓的这几个“把柄”存了几分嗤讽——他们或许是南初最亲近之人,却也极易落下“不仁”的口实。而眼下,这“不仁”的两难选择,正压在他卫挚头上。
卫挚收回视线,看向南初。她目光灼灼望着他,眼中全是祈求。他在那张清皎却苍白的脸上,有一瞬似看到了昔年昭阳下嫁萧承翊前,与他最后一次长谈的神色。风华绝代的小殿下,抛开高高在上的姿态,凤眸含潮,求他为了大梁朝局,放手。
卫挚垂眸默了几息,才又抬眼,声音仍是从容冷肃:“对真心归顺我大梁的百姓,本侯自当回护,这点你且放心。”随即又话锋一转,“然清查悖逆不臣,亦是本侯之责。对于魏将军指认你乃南氏嫡女,你如实回答,你是,还是不是?”
南初望向卫挚的眼光变得黯然,晓得是没那么容易救人。
可她也从卫挚的话里觉出,或许在场之人全都心知肚明,她是谁。而在金符之下,尚需程序无暇,道义公允。人证虽有,但所有直接指认她身份的南氏物证,皆焚于那场家族大火,因此他们需要她亲口承认——柳氏这些人,与其说是人证,不如说是人质,逼迫她低头就范的软肋。
她望向身后柳氏几人,又望向迟迟未开的箱笼,心下了悟,于萧翀不在场时逼她就范,这只是第一步,待她认下南氏身份,才是雷滚九天大风波的开始。
在她自己的府邸,在她列祖列宗和满门忠魂之前,亲口否认自己,这种剜心断根之痛,让她掩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。
这便是大梁的天使,一品靖安侯,与萧翀有着血缘的表舅,其诛心和老辣,令人发指。
她红着眼,扫过高高在上的几位大人,卫挚冷肃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,孙守成微微抬眸,眼锋古井无波。而副使陈翎噙了丝若有似无的笑,语带劝慰:“南氏瑰宝,不会因权柄更迭失去价值,却会在权柄下摧折,这些灵牌已是前车之鉴,你可要想明白呀。”
南初只觉窒息,祖父那句“怀璧其罪”在耳边嗡鸣,身为南氏遗脉,于这乱世中,便是“原罪”。
而此刻,她正跪在这“原罪”的,向着覆灭她家国之人,亲口否认这血脉与“罪责”,何其荒诞,又何其悲哀。
可她不能认,一旦承认,那便是做实萧翀的私心。他若败了,她们所有人都将随之不附,乃至公济社和栾城公建,都将被置于审判之下。
她忍着锥心之痛抬眸,一字字道:“卑职程安歌,家父程瑞,曾司职水工司舆图典吏……”
“啪”一声,是魏荣腰间刀鞘坠地,厚重的金属鞘砸在青砖地上,发出不期然的清脆震响,惊得麦芽在柳氏怀中一个哆嗦。
南初亦是一惊,却未回身,仍旧默跪在原地,只是搁在腿上的双手抑制不住的颤抖。
在经历了突然“回家”的巨大的冲击和悲痛后,又面临孤立无援的持续高压,她觉身体里某根弦绷紧到了极限,正在剧烈震颤,好似再有任何风吹草动,都将倏然断掉。
孙守成悄然掀起眼皮,盯着魏荣沉默又尴尬地拾起刀鞘,往腰间挂好,才又垂下眼,恢复半阖之态。
场中有片刻的死寂。
无形的压力在南初心头聚积,她想努力让自己平静,可身体的颤意和心头钝痛压制不下,思绪也似开始受到影响。
她下意识望向祠堂,见日头又斜一些,光斑悄然爬上了台阶,堂中灵牌已渐渐隐入昏暗。她开始看不清晰,那一块块牌位,变得模糊,重影。
她又垂下头,即使竭力忍耐,仍有一滴眼泪坠在了衣摆上,洇开一片深色。
卫挚的目光从那片深色缓缓挪到她脸上,虽看不清她神色,他却晓得,她再是伶俐,此时也不过是个身心无依的少女,他只需再稍稍施压,或许便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。
卫挚开口又缓又沉:“你说你是程安歌,而他们,特别是那个孩子……还有本侯手中那些口供,却都指认你是南氏嫡女,南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