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奶茶在炉子上温着,等我洗个手,帮你把早餐热热。”
他走到水桶边,用凉水冲了把手,一边冲,一边偏过头来,声音压低了一点,笑着问:“简教授,今天还什么债?”
简舟靠在毡房门口,不急着答话。他把张北野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。
刚干完活的男人,肩背还微微绷着,t恤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小片,小臂上沾着木屑,手指骨节分明,刚才握锤子的力道还没完全卸掉,显得精壮,利落。
慢慢收回目光,简舟拿出了在工地上简工那副寡淡的,公事公办的语气:“张老板,我今天追你,没债可还。”
说完他垂下眸子,往主毡房走。
身后安静了两秒,张北野带着笑意的声音才追了上来:“那简教授就努点力,好好追。”
————
简舟追得真的很用力。
他骑在马上,双腿夹着马腹,催马前驰,却始终追不上同样骑马跑在前面的张北野。
疾风中,张北野回头看了一眼简舟,嘴角微微上扬,缰绳轻轻一收,他慢慢降了速度。
栗色的骏马从后面赶上来,鬃毛飞扬,马蹄有力地踏过草甸,从他身边一跃而过。
两人擦肩的时候,简舟偏头看过来一眼,眉眼微挑,极为挑衅。
张北野跟在他的后面,满眼都是那个策马扬鞭的背影。
简舟骑马的样子很好看。
和马背上长大的蒙古汉子不同,他骑马的姿态标准得几乎可以作为教材的范例。
张北野见过太多人骑马,牧民、游客、旗上跑来玩的年轻人,但从没见过谁能把马骑得这么优雅,这么漂亮。
那匹栗色的马在简舟的驾驭下步伐匀称,节奏稳定,鬃毛和简舟的头发在同一个频率里起伏,人和马浑然一体。
行至水草丰茂处,两人勒了马。
翻身下马,并肩在山坡上席地而坐,举目远眺,皆是一片苍茫。
简舟看过了风景,便去看身旁的张北野,他的头发微微长长了一些,显得面相没那么锋利了,倒有几分懒散的不经意的温柔。
心头一热,他凑过去,去找张北野的嘴唇。
可气息还没近,张北野就侧脸躲开了。
“简教授,”传到耳边的声音淡淡的,可张北野的嘴角却扬了起来,“你正在追我。”
“那我什么时候能追上张老板?”
话问出口,简舟以为会得到一个玩笑似的回答,可张北野却沉默了下来。
“简舟。”
好半晌,他终于开了口,“你当初纠缠上我,是觉得我是一个好人,想把你心里那点寄托放在我身上。”
声音略微一沉,“现在也是这样吧?”
看着简舟慢慢收起了脸上松懒的神色,张北伸手摸了一把他的头发:“刚刚的问题你不用回答,我只是想告诉你……其实,我也没有那么纯粹。”
收回手,重新搭在膝盖上,那束目光又落回了远方。
“我没你想的那么干净,就说那件我被广泛赞誉的替工人讨薪的事儿,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工人,其中也夹杂着我的私心。如果要不回来那笔钱,稳不住人心,我的施工队伍就散了,后面的工程已经签了约,我输不起。”
“还有,我不顾你的意愿,就强迫了你,期间还做了很多让你痛苦的事情,口上说是让你还债,其实就是心魔作祟。”
翻出烟盒,却没急着抖烟出来,张北野看着烟盒上的图案,放低了声音:“简舟,你越了解我,可能就会越来越多地看到我的不堪。”
声音落了一会儿,香烟才被衔进嘴里,烟蒂上落了齿痕,又被从唇间拽了出去。
把烟夹在指间,张北野的语气里多了些自嘲:“我前几天跟你说,我父母是因为救人去世的。”
“其实……我说了谎,这个谎,我瞒了十几年。”
简舟看到张北野捏着烟的手微微收紧,烟丝从纸卷里散落,没入了草地。
“那年我十二岁。我们一家三口坐长途大巴去省里,路上出了车祸,大巴翻进了路边的深涧,车体后半截全碎了,人被甩得到处都是。”
张北野开了个头,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河面上,细碎的波光晃得人眼睛发涩。
“我们三口坐的位置还算好,靠前,是第一批自救上岸的。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人爬上来,算是死里逃生了。”
“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了,在浪里一浮一沉的,岸上所有人都束手无策。那条河的水是山上化下来的雪水,六月了还冰凉刺骨。”
风把草原吹得沙沙响,远处的马打了一个响鼻,又低下头继续吃草。简舟没有出声,安静地坐在张北野的身边。
“只有我爸跳进河里了。”
“但他也被卷进了洪流,我妈站在岸上,看着我爸在水里挣扎,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冲进了河里。”
散进风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。